抓紧时间,在灵魂还未彻底腐烂前自我了断。
——自杀互助小组宣

【德哈】Hypothermia

上等鹿茸:

本来打算锁了这篇,但是有人跟我说很喜欢这篇……所以我把它拎出来整理重发,全文+番外1w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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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ypothermia


 


#Mild


多年以后,当有人问起哈利为何会放弃傲罗选择从事治疗师行业时,他总会想起一个空气干燥的午后。那是大战结束后的一星期,黄金三人组堂而皇之地泡在禁书区消磨时间,阳光透过窗户缝隙落在木地板上——落在正睡得四仰八叉的罗恩身上。


图书馆安静而空落,安静得似乎少了点什么。赫敏抱着一本主讲巫师心理学的专著,她在读书间隙抬头望向对面的哈利,眼里多了一丝惊讶。


“你在干什么,哈利?”


“如你所见,看书。”哈利头也不抬地说。


“让我瞧瞧……魔药学?”


哈利手中的书被赫敏强制性合上页,她指了指书脊,不可置信道:“这本我以前读过。里面都是高级魔药,恕我直言,你真的能看懂吗?瞧瞧你那惨不忍睹的成绩。”


罗恩适时翻了个身,赫敏瞥他一眼,放低声音对着哈利道:“而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魔药感兴趣了。”


“既然你读过,就应该明白这里面不只是高级魔药。”哈利的声音有点沉闷,食指肚轻轻盖住了书封上的一个词。


治疗性。


哈利轻笑,魔药,他当然讨厌——一如既往的讨厌着。那些晦涩难记的材料名字令他头晕,密密麻麻的反应符号像几万只小蚂蚁,不停啃噬他的大脑。哈利感到头痛。他生硬地翻着这本书,当他头皮发麻,眼睛胀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了很久,实际上时间只过去二十分钟。

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

赫敏露出一个肯定的表情:“伤员,病患,这几天你见得够多的了。可这是必然的,这是战争残留的后遗症。”


赫敏总是比寻常女孩子冷静的多,哈利不得不承认。


他垂着肩膀看赫敏用咒语把他压在胳膊下面的东西移回书架: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可是哈利,你现在根本在做无用功,”赫敏尖锐地指出,“就算你想帮忙,也得脚踏实慢慢来吧。”


“你说的对,赫敏。”


哈利轻微地哼了一声,他把眼镜摘下来试图用衣袖去擦上面的污渍。赫敏叹口气,看哈利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。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将心事隐藏在镜片下。赫敏说对了一半,他的反常来自于目睹战后伤员的惨状,可那伤员指的不是全部,仅仅是一个人。


德拉科马尔福。


这个名字是扎在哈利神经里的一根刺,最初它带来气焰,现在它留下了无可奈何。战时,德拉科见鬼地冒险丢给他一根魔杖。他们是死对头,哈利很难想象他这么做的原因,那时候咒语漫天飞,多的比烟火还耀眼。德拉科被一条恶咒击中了,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。


后来哈利用那根魔杖灭了伏地魔。


他亲眼看着德拉科倒下去,然后他的怒意昭然若揭。哈利咆哮着冲向伏地魔,不晓得是勇气还是愤怒。伏地魔的碎片散落在地面,哈利厌恶地用脚尖捻了捻,当他回身想去找德拉科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人带走了。


“他会死吗?”哈利的声音抖的吓人。


“我、我想,不会的。”


罗恩想安慰哈利,可他的话连自己听起来都相当不可靠:“白鼬他——我是说,马尔福家不会让他死的……他们家能找到全魔法界最好的治疗师。我跟你打个赌,哈利,如果马尔福能活下来,你就给我十个金加隆。”


哈利从没如此期盼自己输掉一场赌局。


可他不想跟罗恩赌,因为罗恩几乎从未赢过任何赌局。


 


但是罗恩这次说中了。


在哈利的期盼与不安里,德拉科终于再次出现在霍格沃兹礼堂,三个月后。他看上去比哈利记忆里孱弱一点,清冷而安静地立在斯莱特林长桌前,不说话,也没有动作。钟声敲响了三下,哈利眼尖地抓住了那抹铂金色。他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艰难地朝德拉科挤过去,中途他掉了一本书,又不知被谁踩了几脚,可没人能阻止他走过去。


“嘿马尔福,好久不见。”


哈利喘着气,尽可能令自己的语气友好而轻松:“你还好吗?”


半分钟后哈利才得到德拉科的回复。确切的说,半分钟后德拉科才意识到身边有人在跟他说话。他侧过身子用那双玻璃珠似的灰眼睛望向哈利,哈利看见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

“还好,波特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
哈利词穷了。


德拉科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外,他本以为经过战争,他们之间的关系或多或少发生了一些变化。至少他现在应该回给他一个微笑,然后哈利才能顺利成章的与之进行一场寒暄。你不是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吗,快讲,哈利催促自己。


“你当时……为什么那么做?”哈利问。


“你指什么。”


“魔杖,你明知故问,”哈利焦急地拧了拧校袍,“否则你也不会被恶咒击中。”


“我不知该不该说,你的愚蠢令你看上去仍然像个巨怪,即便你成了拯救世界的大英雄。”德拉科安静地回答,“多么显而易见,你之前在有求必应屋救过我一命,而我……”他的身体突然颤了颤,单手拄在长桌上,“不想欠你的。”


“这回我们两不相欠了。”


“那最好。”


德拉科转过头,将手掌从长桌一端移下来。哈利看着德拉科往大厅门口走去,他甚至没跟哈利说再见。


他笔直而坚定的越走越远,没有停止,没有回头。哈利不受控制地追着德拉科的背影上前,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甘心,仿佛一只手在拿捏他的心脏,既酸涩又疼痛。


这种酸涩与疼痛在他到达门口时达到最大值。


哈利看见一个女孩子。


斯莱特林的,不清楚几年级;漂亮的,眼睛很大笑容灿烂;陌生的,不是帕金森或是任何哈利熟知的斯莱特林女生。他看着德拉科向她伸出一条手臂,他绅士的将胳膊稍微向内弯曲,以便姑娘能更方便的揽住他。


德拉科笑了,是哈利一直期待在他脸上出现的那种微笑,可他吝于给他,将这个微笑留给了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姑娘。哈利停下了脚步,他下意识捂住心脏,仿佛那里漏了一个洞,酸液与血水涌出来,让他反胃,令他疼痛。


我在难过,哈利想,好像是吧。


 


“女朋友?”


餐桌上罗恩的乱叫把哈利拉回现实。他艰难的望着盘子里那根油腻腻的烤香肠,上面大概有几十个叉子眼,惨不忍睹,恶心至极,哈利彻底的没了食欲。


“就算你不想吃也不至于折磨食物啊,”罗恩发出一声叹息,“烤香肠是无罪的。”

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哈利蹙眉道。


“他说马尔福交了个女朋友。”赫敏回答,若有所思地望向哈利:“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?”


“……开玩笑,”哈利恍恍惚惚地否认,急吼吼道,“见鬼,他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

哈利捕捉到赫敏戏谑的眼神——他后悔了,他才是见鬼,他表现得就像个得不到糖吃的暴躁小孩。


“那姑娘应该比我们大一点儿。据说之前由于身体原因休了学,现在跟六年级读。”罗恩含着南瓜汁解释:“他们大概是在马尔福养病期间认识的,你知道的,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惺惺相惜。”


哈利附和了一声,又在心底否认了罗恩的观点。没什么道理啊,他曾见过德拉科最脆弱的样子,他见过他浑身浴血,怯懦的逃离死亡的样子。


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。


“快上课了,我先去教室。”


哈利的离开伴随一阵风,罗恩惊讶的张张嘴,被赫敏塞进去半根烤香肠:“他最近对魔药学有着出乎常理的热忱,别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。”


哈利来的确实有些早,他至少提前了半个小时。


但他还不是最早的。今天的魔药课是跟斯莱特林一起上的,他该死的居然忘了。他站在门口踌躇半晌,硬着头皮走进去,鼓了鼓腮帮,刻意而沉默地在那个正趴在桌子上放空的金发少年身边坐下来。


“你非要坐在这里吗?”德拉科沉沉地开口。


哈利赌气的成分很重,他歪头瞪了德拉科一眼,笑道:“是的,我想——我坐在哪里是我的自由,如果你不愿意,可以换别的座位。”


“的确,请自便。”德拉科似乎没有意愿再同他吵下去。


哈利目不斜视地等着身边的人动作,可他的耳畔一片安静,连个桌子摩擦的声音都没有。德拉科没有动。哈利意外地听见自己松了口气,很轻微地。


 


魔药学的新教授与斯内普非常不同,新教授待人友善,一板一眼,不会乱扣学生的分数。而在斯内普离开之后哈利才学会认真听课,他的内心总有一股空落感,辗转过后成了呼出口的长长叹息。


唯一不变的是两人一组的实验工作——


哈利跟德拉科不是第一次同组,往常他们相看两厌,在协作方面却总是出乎意料的配合默契。因为他几乎不用思考,只要按照德拉科所说去做就行了。距离上次组合其实也没有多久。但阻隔了战争,让哈利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。


哈利看着坩埚里的药剂变成淡雪青色,接着他听见银短刀砸在地面的“咔嚓”声。


“波特,帮我捡一下。”德拉科毫无起伏的声音传进耳鼓。


“第三次了,”哈利没好气地说,“再有下次你自己捡。”他默然将银短刀递到德拉科手里,得到对方一个没有实质性的道谢。


好像有什么不对劲。


“你抖什么?”


哈利原本想问德拉科是不是不舒服,可那日对方与陌生女孩相携而去的场景始终盘踞脑海,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掩饰性的讥讽:“手软得连把刀都握不住,马尔福,你要提前步入老年期了?”


德拉科出乎意料地笑起来,他将银短刀放回桌面,手指缓慢地去拨被挤压了一半的瞌睡豆。


“是啊,”他说,笑容带着一丝戏谑,“我有点累,毕竟昨天晚上——”他极具暗示性的抬高了音量:“我没怎么睡好。”


魔药教室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

哈利炸掉了他的坩埚。


新教授极其无奈地扣掉了他们这一组的分数。两个倒霉鬼自然而然受了罚,要知道除了关禁闭以外还有许多惩罚学生的方法,比如打扫常年弥漫怪味儿的魔药教室,不能用魔法。


“波特,”德拉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,脸色发青,“凭什么我要陪你受罚?”


“呵,你活该。”


哈利心情突然变好了,不论什么时候,看德拉科吃瘪总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。不过是打扫卫生而已,他从小就做,这难不倒他,却会让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恼怒不安。他愉悦地提着扫除用具走到窗前,拉开遮挡玻璃的厚布帘。


灼热的光线穿透窗户照进来,哈利胸口发闷,扬手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珠。他沉默地踩着桌子倾身拉开了窗户。九月的风很大,吹散不少热气,哈利任由那股风在他脸上肆虐了一阵,舒爽地伸了伸胳膊。


“波特。”德拉科叫了他一声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把窗户关上,”德拉科将身体下意识往校袍内瑟缩,他望着哈利,面孔却在阳光的过滤里模糊不清:“我很冷,”他低低地说。


冷?


哈利愣住了,他抬眼瞥见屋外打人柳的郁郁葱葱,就像一个玩笑。


 


#Moderate


校魁地奇赛于半月后举行,这是继战后的第一场,棋逢老敌手,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。哈利却已不是团队一员,倒不是说他失去热情,而是经由时间沉淀,比起被千双眼睛盯住表演,他更愿意从旁观者角度欣赏这场盛宴。


哈利那天去的很晚,他差点迟到,在他坐下来的同时,比赛开始产生的巨大哨响与轰鸣让他几乎听不清赫敏的问话。哈利没有开口,维持一贯的默然。他心不在焉地在比赛场上环顾一圈,没有寻到期望的身影。


他本以为那个家伙一定会来呢,哈利叹口气,无意识将心底的话倾口而出,话里透着失望:“马尔福怎么没来?”


“你管他干什么,”罗恩无所谓地嘟囔,“不知道搂着他女友去哪儿鬼混了。”接着罗恩打了个嗝,露出嗤之以鼻又难掩八卦的兴奋表情:“我半小时前还看见他——他跟他女友,你一定无法想象,哥们,他女友在帮他穿校袍!”


赫敏不满地打断他,却并未起到任何效果。


“穿衣服,”罗恩挑眉比划着,“很亲密的那种,那姑娘甚至给他扣了扣子,我都不敢相信白鼬谈起恋爱来居然这么肉麻!”


“是吗。”


“我有个疑问,”罗恩得寸进尺地将身体越过赫敏,探到哈利面前,“你们之间为什么还是这幅鬼样子?我本来以为你俩的关系会缓和很多。”


“行了罗恩,别说了。”赫敏皱眉在罗恩腰间掐了一把,成功令对方闭了嘴。


“操。”哈利说。


格兰芬多的追球手成功击进了一只鬼飞球。


欢呼声恰到好处的掩盖了哈利的脏口,连同他喉咙里莫名其妙的哽咽。这场魁地奇一定是哈利有生以来看过最无趣的一场。因为他全程都在发呆,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抓住了金色飞贼。直到格兰芬多们全体起立欢呼,他才恍然意识到比赛已经结束了,可是谁赢谁输又有什么关系。


这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。


 


哈利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,他不清楚几点了。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常年燃烧,发出粘腻的热气。很闷,哈利迷迷糊糊地想,他开始渴望偷溜出去吹风。


“起来,我要跟你聊聊。”哈利的小腿被人搬开了,有人靠着他坐下。


“你怎么不去睡?”哈利起身对上赫敏清明异常的眼睛,揉着头发胡乱发笑:“怎么了,你也失眠?”


“你知道我迟早要找你的。你最近在躲我。”


“你想找我聊什么?”哈利疲懒地打个哈欠,避重就轻道,“你猜明天中午会吃牛排还是猪排?”


“哈利波特,不要逃避话题!”


总是非常冷静的赫敏显得很暴躁,她提起枕头去敲哈利的脑袋,看上去既无奈又严肃。“别以为谁都跟罗恩一样没心没肺,”她哼道,“你真的很不会掩饰情绪。说说吧,从马尔福回来你就开始反常,尤其是提到他女友。”


“所以呢。”


“你在嫉妒,哈利。”赫敏肯定的说。


嫉妒使人失去理智。


而哈利没有,他反而更加清醒。哈利的沉默让赫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,她告诫哈利必须弄清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,不能敷衍了事,否则他会受伤,更会令所有人跟着他痛苦。


以前他搞不懂自己是不是喜欢秋,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爱金妮。那种感觉就像踩着扁舟漂浮在河流上,兜兜转转,总也靠不了岸。他开始随波逐流,直到他望见一盏灯。


即便那盏灯是别人的。


“怎么办,赫敏,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赫敏垂下眼睛,手臂轻轻攀上哈利的肩膀,温柔地拍了拍。她低声对着哈利的耳朵说,我知道。


“我想试试。”


“可现在不是好时机,”赫敏咬咬嘴唇,“你至少得——”


“我怕来不及了。”哈利打断了对方的话。


哈利波特习惯勇往直前,即使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。这次他却并非秉持一腔孤勇,话到嘴边,有些心绪他还是没有告诉赫敏。他总有种预感。如果不快一点,再快一点,总有一天他会丢盔弃甲,失掉所有的勇气。


 


气温毫无防备的急转直下在这一年的十月。


哈利戴了薄围巾,从公共休息室一路走到黑湖边。打人柳的叶子开始杂乱无章,黑湖表面平静无波,没有风。他径直走到那个熟悉而单薄的背影身后。


“马尔福,好巧。”哈利呼出一口气。


德拉科缓缓回身,他瞥了一眼被对方攥在手里的活点地图,扯了扯嘴角。“波特,你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的变态癖好还是没改。”德拉科的语气在嘲弄和烦闷间摇摆不定。


“那又怎么样呢?”哈利笑了笑:“我要到哪里是我的自由。”


这话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,德拉科腹诽,他垂着头咳嗽一声,又掩饰性地转回身。他有点儿想笑。但是他没办法笑。


“所以你到底是在这儿干什么?”哈利锲而不舍地上前一步,与他并肩。


“吹风。”德拉科冷冰冰的说。


“今天明明没有风。”哈利抬高音量,疑惑道。


德拉科望着哈利,然后他抬起手。


哈利发现他抬起手的动作有些吃力。他看着德拉科将巫师袍向后拽了拽,他里面居然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衣,衣领在他动作的牵引下随之滑开,露出背部形状好看的肩胛骨。他弓起苍白纤细的手指,黑湖中央突然出现一阵漩涡,紧接着周遭空气迅速流动起来——哈利甚至能听见狂风刮过耳廓的呼啸。


“现在有了”,德拉科淡然的说。


“你疯了!”哈利下意识想解开围巾系到德拉科脖子上,却被对方拒绝了意图:“别碰我,波特,”他说,“我很热。”


“你一个月前还说你怕冷!”哈利抿着嘴巴翻白眼,他干巴巴笑了两声,好像德拉科讲了一个十分不好笑的笑话。


“而我现在感觉不到任何的冷,”德拉科慢吞吞道,“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,但是现在,我要回去了。”德拉科移开视线:“好景色留给你,慢慢欣赏。”


他的衣袍一角被哈利拉住了。


“等一下,”哈利的脑袋微微垂着,辨不出表情,“我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

“我不想听。”


“你必须得听!”


德拉科感到一阵眩晕,哈利使劲儿拽了他一下,可他却控制不住发抖,胃部一阵绞痛。他想吐。可是不能在这里,绝对不能,德拉科将嘴唇咬得发白,终于在混沌中捕捉到那双湖绿色的眼睛。

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德拉科面色不善地盯着哈利。


哈利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,如果不是德拉科出现了幻觉,那对方一定是脸红了。他看见黑发少年的眼神越来越亮,恍然如梦。

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听见他说。


好像过了很久。


久到空中都起风,久到黑湖泛起波纹。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

“你发什么神经。”德拉科艰难地开口,简短的单词好似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
“我没有。并且我很确定,从没如此确定过。”


“你应该知道我有女朋友。”德拉科感觉声音不是自己的了。


“我知道,”哈利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,“我只是想说出来。我只想让你知道。”


在话说出口那一瞬哈利感到轻松,在这件事上他仅求问心无愧,不求回响。德拉科仿佛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,他眼睁睁看着哈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,缓缓向他递来。那是一块精巧的银色胸针,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湖绿色碎石。


“这个,呃,”哈利腼腆地挠挠头,“你别误会,从你在战场上受伤后我就想这么干了,”他快速地说,“这是我用魔法聚化成的,里面存着我的魔力。我想、我想……如果你再受伤,它或多或少能让你好受一点儿。”


德拉科还是没有说话。


哈利有些焦急,悬在空中的手臂颤了颤:“本来戒指比胸针更好聚化,可我担心你不接受,”他的声音带了一丝乞求,“我希望你收下它,就当是一份心意,就当是一个简单的礼物,”他重复,“希望你能收下。”


“心意?”德拉科终于说话了,他的声音像此刻的空气一样冷。


“你在施舍我吗,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下?”德拉科终于摆脱了他一贯维持的半死不活的语气,好像有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,青色的凸痕从他脖颈处蔓延。


“波特,”他说,“我们从来都是死对头,直到现在我仍然讨厌你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哈利的眼睛暗了暗。


“所以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!”德拉科拼尽全力吼道,“我他妈不是同性恋!”他用停驻的时间大口喘气:“话一次性说清楚吧,波特。请你中止这种恶心的念头,我他妈不、喜、欢、你,永远不会喜欢你。”


永远不会喜欢你。


哈利知道。


“所以你能收下它吗?”哈利的手臂开始泛酸,避重就轻地问。那枚胸针躺在他的掌心,安静而孤独。


德拉科露出一个嗤笑:“你是听不懂话吗,波特?我不想收下任何与你有关的东西,你拿回去吧。”


哈利终于将手臂垂下来,眼里的光芒逐渐熄灭。既然德拉科不想要,这东西对他来讲便不再有意义。他面无表情地靠近湖水,绝然扬手将它丢了进去,没有一点犹豫——像他尚未开花就已枯萎的单恋。


 


风又停了。


哈利走远了,从德拉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,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。德拉科却一动不动,怔然地望向黑湖水面,他在放空与思考里游移,理智与情感间搏斗,紧接着,微微翕动了嘴唇。


“胸针飞来。”
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
“胸针飞来,胸针飞来!”德拉科磕磕绊绊地跪倒在湖边一遍一遍的怒吼,毫无用处,可他仍然在吼。他面部的肌肉剧烈抖动着,指尖陷入松软湿润的泥土里。他伏在地面无法自拔地抽搐发笑,他看起来倔强而坚定,却又脆弱不堪。


“……德拉科!”


寻他而来的姑娘在身后叫着他的名字,可他没有理。


一声巨响后他跳进湖水,不远处传来女孩子的惊声尖叫。


德拉科觉得自己真的疯了。在跳进黑湖那一刻的感受就像被几万只冰锥齐齐戳进皮肤,他用意志转移疼痛。他几乎看不见了,而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么做,他的四肢,器官,大脑。还有他的心。


他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放出一个又一个咒语,近乎病态地。在他的意识快要完全失去之前,那块小小的东西终于落在他麻木僵硬的手掌。


德拉科瞥到一簇闪烁起来的湖绿色碎光。那么漂亮,像梦中少年清澈迷人的眼睛。


他浮出水面时听到岸上女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声,闭嘴,你好吵——他想说话,他想张嘴嘲讽几句,但是发不出声音。我只是不想欠他的,欠了还还了欠,永远还不清,德拉科混乱地想,反正,我又不喜欢他。


他意识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深陷的眼窝流出。


我不喜欢他。


 


#Severe


想要造一艘大船去全世界旅行。


想要花最昂贵的价钱去买最好的位置,酣畅淋漓地看一场魁地奇世界杯赛。


想要隐姓埋名,在某个不知名的神秘树林里、月光下,跟喜欢的人热吻甚至做爱,疯狂地,无所顾忌地。


十七岁以前的德拉科有过很多设想,他胆小虚伪的外皮下跳动着一颗热烈的心脏,他敢于尝试,并且想爱。可真正的十七岁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苍白与惶恐,比如战争,比如病痛。他做不成任何想做的事,甚至于拒绝了爱的机会——而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。


十二月初,秋末。


德拉科失去了判断时间的能力,他不清楚自己在圣芒戈躺了将近两个月,从那次自残式地跳入黑湖以后。睡着的情况逐渐比清醒多,他开始混沌,开始忘却。最奇怪的是每当他要完全遗忘什么时,枕边那枚湖绿色胸针总能迫使他在瞬间找回记忆。


就像它原主人执拗的决心,无畏的坚持着。


西塔提着一瓶魔药走近病房时德拉科很罕见的清醒着,他轻微地瞥了一下眼睛,挑剔地说:“恕我直言,治疗师的白袍显然更适合你——霍格沃兹的校袍还是更适合青春靓丽的小女孩。”


西塔走到他身边坐下,掏出魔杖解开了床前的保暖咒。


“废话这么多,看来你今天状态不错。”


“别苦着张脸,好歹我们也曾是情侣,笑一个。”


西塔没有笑。


德拉科艰涩地咽下那瓶魔药,心虚地不再调侃。他知道那姑娘还在生气,因为他跳入黑湖的举动。她告诫过他无数次,她在救他的命,而他自己好像一点都不在意。在德拉科的印象里西塔从来都是个果决而冷静的人,那日她抱着他冰冷的躯体卧在岸边,震耳欲聋的哭嚎声令他印象深刻。


“我不会找一个将死之人做我男友。”西塔终于说。


好吧,论毒舌功力他们有的一拼,德拉科有些感伤地想,可惜他现在没力气跟她拼。西塔在说完这句话后小心地观察德拉科的面部表情,毫无意外地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

女孩默默叹了口气。


“前几天我回霍格沃兹去取你的东西。”


德拉科给了她一个眼神,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。


“我看见了波特,”西塔停顿一下,“他就站在斯莱特林休息室门口,只是站着,站了很久。我想他应该还有话想说,他看见了我,他的眼神很复杂。”


“他找你说话了?”德拉科试探着问。


“没有。”西塔回答,她睨了德拉科一眼:“直觉告诉我他没有完全放弃,在你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。我替他感到悲哀,替你们感到悲哀。”


德拉科低声笑了,嗤道:“傻宝宝波特。”


傻的让人觉得难过。


摆钟滴答滴答响,流逝生命。


“把保暖咒加上,我冷了。”德拉科说,他用发抖的双手抓住被角,向上拽了拽。他额边的头发有点长了,垂下来柔软地遮住了眼角。


“那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好?”德拉科突然问。


“很快。”西塔不想回答他,却又忍不住反问:“你要什么时候用?”


“圣诞节前。”


德拉科轻轻地说:“我改主意了,我必须要在圣诞那天回到霍格沃兹。”他在回忆里微笑,目前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想象——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心的胸针。“如果结果注定是这样的,有些事情我想做……我不想留下遗憾。”


他愉快地闭上了眼睛。


“你还在吗,西塔?”


过了很久德拉科才听见对方的回答:“我答应你,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还能活着,”西塔的声音冰凉而沙哑,“希望你还留着命去完成你想做的事。”


“谢谢你,晚安。”


 


晚安。


自战后哈利每天都要对着一根已无用处的魔杖说声晚安,他从床头摸出眼镜戴上,对那根魔杖念了荧光闪烁,于黑暗中翻找出他那套快要发了霉的旧西装。


圣诞舞会,虽然是在校最后一次,但没什么值得期待的。


他一直不喜欢跳舞。


假如哈利在第二天的舞会开始前、在装饰一新的大礼堂中央没有见到那个人的话,他也许永远不会考虑收回之前的想法。他傻里傻气地停下了脚步,踌躇是该前进还是掉头。


“波特。”


哈利僵硬地抬起眼睛,他好像听见对方在叫他,他对上德拉科略带笑意的眼睛,心脏不规律的胡乱跳着——他真的在叫他。


德拉科望着不远处不动的人,没什么耐性地撇撇嘴角,唤道:“快点过来。”


哈利笨拙地走过去。德拉科照比他上次见到的样子要好太多,他的脸色恢复正常,甚至带着细微红润,头发剪短了一些,泛着白金色独有的光泽。他穿合身且笔挺的小西装,哈利窘迫地扯了扯身上的旧衣服,抽抽鼻子,确保上面没有发霉的气味。


“……”


哈利无声地张了张嘴,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

万幸,舞会适时开始了,骤然响起的音乐声打破了哈利的尴尬。


德拉科突然立在他面前,稍稍颔首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。当哈利意识到对方在请他共舞时,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回应,他们回转在舞池中央,他跟德拉科。他们靠的很近,德拉科的鼻尖触碰到他的额头,这样的认知让哈利微微喘息。


他快要醉了。但是现在还不能。


“你为什么邀我跳舞?”哈利抿住嘴角:“我以为你压根不想看到我。”


“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,有些转变也没有理由。”德拉科这样回答,声音透着愉悦。


“你女朋友呢?”


“分手了。”德拉科云淡风轻地解释。


“为什么?”哈利挑眉,“因为我?”


“你认为是就是吧。”德拉科的回答模棱两可。


一曲终了,两人分开。哈利轻轻地呼气,在没有下一步动作之前,他闻到一股香气。两个人同时抬头,望见缓缓盛开的白色花朵。


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?德拉科本想调笑几句,顺便观察哈利的反应,而他能咧开嘴之前,有人便横冲直撞扑上来,嗑到了他的唇角。德拉科感受到三秒的温热与柔软。还有气息。


只属于哈利波特的气息。


“你太主动了,波特。”德拉科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

“我一直都这么主动,从很多意义上讲。”哈利笑起来。


 


后来他们两个都从学校大礼堂跑了出来,原因是他们都不想再继续跳舞。这个圣诞节罕见地没有雪。外面人很少,偶尔能在角落里遇到几对拥吻的情侣。他们漫无目地走了很久,直到完全听不见乐声,他们停下来,靠在石阶上并肩而坐。


月色很好。


“记得这是哪儿吗?”德拉科忽然问。


“永远不会忘记,最后一战你扔给我魔杖的地方。也是你被恶咒击中的地方。”


德拉科轻轻啧了一声。


哈利今天太安静了,出乎德拉科的意料。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有大堆的问题等着问他,而他也率先预备好了答案——现在来看大概无用。哈利太让人猜不透,他的状态永远出其不意,好比现在该死的安静、好比当时突然袭击的告白。不过这倒省了德拉科不少力气。


德拉科转过身,无声地盯着哈利的侧脸。


“我想跟你做爱。”德拉科低低地说。


哈利扯住嘴角笑了:“你是认真的?”


“当然。”


“可以,但不是现在。”哈利坚定道。


“那好吧,”德拉科看起来有点儿失望,他直了直身体,半晌又道:“我想握你的手。”


很快德拉科感觉到热量包裹住他的手指,他垂头浅浅的笑了。哈利的体温好像总比常人要高那么一点,就算是冬天他的手心也在发热,在那层单薄表皮下奔流着血液,连通着不知疲惫热烈跳动着的心脏。


“你的手心凉了。”哈利说。


“那你帮我焐热吧。”德拉科笑道。


哈利握住德拉科的手紧了紧,他们似乎相握了很长时间,长到哈利的手开始发酸。可是他却始终没动,他怕一松手就会发生变化,他傻傻的幻想着时间停驻。


反常不是凭空而出的,他有预感,他的预感一向很准。好像有什么很难过的事情就要发生了。哈利有些悲哀的想,也许他焐不热德拉科,他永远都焐不热他了。


“我这次回来后还是会走。”德拉科的语调听起来很轻松,没有不舍:“我不会再回霍格沃兹了。”


“你要去哪儿?”哈利问。


“还不确定,”德拉科眨眨眼,“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停顿了几秒。“波特,你以后会想我吗?”

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哈利说。


德拉科好似并不期待这个答案,他主动松开了哈利的手,眯着眼睛去看天际线边隐隐约约的白光。天快亮了。他站起身,抬起手臂抻了个懒腰。


“所以你这次回来是特意来跟我道别的?”


哈利绷着脸,没有半分高兴的样子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应我的告白,马尔福?承认你也喜欢我就这么困难吗?”哈利有点生气,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。德拉科却无所谓地笑笑,他抬起手掌,揉了揉哈利的发顶。


“那就先欠着吧。”


他的手掌没有移开。


在哈利没有反应之前,德拉科迅速地翕动嘴唇,一道白光在对方发顶闪了闪。接着哈利闭上眼睛倒在德拉科怀里,他们看起来好像在拥抱,圈成了一个极其相爱的姿势。


“睡一觉吧,马上就是新的一天。”


想要浪漫的拥吻,想要看场魁地奇,想要环球旅行。


而在这个圣诞没有落幕之前德拉科想要的,只是希望与喜欢的人跳最后一支舞。


然后哈利会忘了这个圣诞发生的一切,不用纠结是否想念的问题,他对自己最后的印象将永远停留在那日恶劣的拒绝上。这样想着,德拉科甚至有些高兴起来。


“再见,哈利,早安。”


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你,祝你早安,午安,晚安。


 


西塔正在把医用器械一个一个摆回柜子里。


当最后的玻璃瓶差点被她失手摔在地上时,一道漂浮咒救了它。西塔朝施咒者看去,那个少年的衣服似乎总比他的身材大上一号,他脊背挺直,立在门槛。


“您好,有事吗?”西塔问。


“布莱恩西塔小姐,”少年看向她,“治疗师,致力于研究恶咒带来各式后遗症。”看样子他不想兜圈子,一上来便直奔主题:“赫敏在一本书上发现了你的资料,以及照片。”


“哦,”西塔叹了口气:“所以呢。”


“马尔福在哪里?”哈利沉声问道。


“你了解的够多了。”西塔并不想隐瞒,她知道这个男孩肯定会来找她,只是时间问题,但她没想到这么快,看来德拉科的掩饰还是不够好。


“他以为一个简单的遗忘咒就能对付我了?”哈利好笑地摇摇头,西塔听出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他还真是天真。”


“也许你很早便察觉他的反常,想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吗?”西塔自顾自地说着,不忍心抬头看哈利脸上的表情。


“他患了失温症,从那次被恶咒击中以后。”


Hypothermia,失温。


热量流失大于热量补给,从患病初始,体温会随着时间下降,直到躯体无法承担负荷,最终走向死亡。其间会引起多种并发症,他会无法自控地发抖、意识茫然,他会产生协调性的动作障碍。所以他之前的一切反常行为都有了解释,所以他总是喊冷。


德拉科本来不该再回霍格沃兹,可他坚持要回去,马尔福家只好妥协,条件是他要留西塔在身边随时被照顾。好像再多身体上的疼痛都是能够忍受的,只有亲口拒绝喜欢之人的爱意,才能生出最刻骨铭心的疼痛,因为他给不了任何承诺。


他拒绝了爱,堕入深渊。


“圣诞节那个晚上,我以为他已经开始好转了。”哈利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。


西塔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容,“那是因为我做的抑制剂。能暂时让他看起来与平常无异,药效过后病情会迅速恶化——原理很简单。”


就像昙花。他只有一晚的怒放。


为了一场完美的告别,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。


“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哪里。”哈利将手指攥的发白,问道。哈利闭上眼,他怕听到那个最让他难受的词,紧张与恐惧带来的胃部绞痛使他脸色发青。


“他哪里都没去,他就在这儿。”西塔轻轻的说。


德拉科没有死。


他只是睡着了。


他平静地阖眼躺在那里,胸口戴着被哈利亲手丢掉的那枚胸针,没有任何忧虑地进入安眠。西塔在察觉到哈利惊讶的目光后解释道:“他后来又跳进湖里把它捡回来了,”她哽咽着摇摇头,“真是个傻子。”


“对不起,”哈利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
“把事情往好的方向看看。”西塔抬起眼睛:“不得不说你的魔力很强,救世主。这个东西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保护了他,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
“只要他仍然呼吸。”


好像他是一条真正的蛇,冬天到了,他是要冬眠的。


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会醒的。


是不是。


 


#After


赫敏格兰杰自认为对哈利波特足够了解,事实上则是还不完全了解。他大多数时候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。而当初他说过想要研究魔咒与魔药,就真的去做了治疗师。


他还同那位叫布莱恩西塔的女医师做了工作上的好拍档,即便赫敏知道原因,她也很难想象哈利为此时坚持了十年。


从他的十七岁到二十七岁。


或许爱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。


哈利听见鸟叫声,接着他打开窗户。外面的植物已经抽芽很久了,藤蔓弯弯曲曲向上伸展,以便更靠近阳光。


“早安德拉科,春天又到了。”哈利笑着说。


“……早。”


他听到了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回答。


 


-Fin-


 


番外


#Daily


通常情况下人的成熟程度会随着年龄呈正比增长,但是很显然,这个“通常”不适用于少部分人。哈利从没见过谁能比德拉科马尔福更幼稚,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。


“波特,我饿了,我要吃七分熟的T骨小牛排。”


“不行,你现在不能吃任何油腻的食物,还让我说多少次,”哈利正急着赶去会议室给一批新晋小实习生们开会,他迅速地拔掉一瓶魔药试剂瓶塞递过去,“给,饿了喝这个。”


“我要告你虐待病人。”金头发的老幼稚鬼“砰”地将魔药砸到床头。


“随便,你去告啊。”


哈利笑笑,不予理会,对于德拉科醒来后的各式耍赖行为他早已习以为常。他将刚从身上脱掉的白袍外套翘脚挂到屏风上,没有注意身后的细微咋舌声。


这十年来哈利好像长高了一点儿,身形不似从前那般瘦小,蜕变得照比少年时期更加迷人。他穿绀色的翻领衬衫,下摆整齐的扎进裤腰里。德拉科静静地盯住对方的背影,他的眼睛停留在哈利的腰肢上——不纤细,是属于男人恰到好处的那种好看。


德拉科发现自己完全转移不了视线。


“喂。”


哈利转过头。


“我没力气”,德拉科闷闷地说,为了表示这是真的他还艰难地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。


“怎么回事?”哈利立刻奔了过来,眉心细细地皱起,一边准备给德拉科做检查一边嘟囔着“不是都好的差不多了吗”之类的话。他弯腰凑近德拉科,一双手猝不及防缠上他的腰肢,用力将他放倒在病床一侧。


“你干嘛……”


“看来就算做了治疗师也没能改变你头脑简单的事实”,德拉科笑着说,他垂头,发丝松散的落在哈利泛红的耳际,嘴唇近的快要贴在对方脸颊上。


哈利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,他无声地翻了翻眼睛,警告德拉科如果再用这招骗他他就死定了——然后一个吻就落了下来。德拉科紧紧攥住哈利胡乱挥动的手腕,温柔地,示威似的去咬他的嘴唇。


哈利屏息,他能够感受到德拉科甜蜜而颤抖的舌尖。


他们沉浸在彼此的气息里。


“等一下……”


过了半晌哈利开始叫停,他很欣慰自己还能在没顶的眩晕之间保持理智:“我得去……开会……”他艰难地把嘴唇解脱,用脚去蹬德拉科的小腿肚子。可对方好像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,金发老幼稚鬼瞪了瞪眼,鼓着嘴巴重新去寻找刚刚那个温热柔软的东西。


去他的开会,德拉科愤愤地想,他们已经损失十年了,不能黏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浪费。


关于那方面的经验哈利永远少的可怜,更何况当初他还是主动的那一个。当德拉科的唇角贴合在他额头伤疤上那刻,他彻底缴械投降,理智也融化在对方恢复正常的体温里。他们像两只八爪鱼一样缠住彼此滚来滚去,以至于病房的门开了也压根没人理会。


“哇哦。”


西塔发出一声意味性很强的惊呼,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两颗快要重叠了的脑袋。


她抱胸站在那儿,看着哈利飞快地从德拉科的病床上翻下来,晃悠着身子去整理衬衫上的褶皱。她咳嗽一声,毫不脸红的用手指敲击着手臂,对着哈利冷漠道:“温馨提示,波特先生。距离开会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—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

“……抱歉,我这就过去。”哈利尴尬地挠挠头。


西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

“算了,”她说,摆了摆手,“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也无心开会,我替你去吧。”


“噢西塔,你真是善解人意。”德拉科被逗笑了,夸张地抖了抖身体。


“还有你,”西塔将视线转向德拉科,毫不避讳地讽刺道,“病好了就赶紧出院,别赖在这里占床位。”


 


德拉科在七月的尾巴出院,那天同时也是哈利的生日。临走的时候哈利跟他商量要给西塔找个对象,而他笃定对方嫁不出去——于是差点被恼怒的女医师扔出的一个石化咒击中。


德拉科从来没觉得伦敦的夏天可以这么美,彤云未出岫,蝉鸣织成雨,他一贯讨厌夏天的,现在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了。


睡了这么久连走路都差不多忘光,因此前几个月德拉科的复健难题主要是行走。这种情况下魔法没法直接作用,只能靠魔药辅助,而哈利日日陪伴他,频繁斗嘴,日子也不难过。


“你别走那么快,注意看路。”


哈利加快脚步率先越上两层台阶,他转过头,俯视身后的人并伸出一只手:“我拉着你。”


德拉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:“亲爱的波特医师,我已经痊愈了,你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。”


哈利转了转眼珠,收回手。


他瞧见德拉科别在白T恤上那枚胸针,不由自主抿嘴一笑。


他想到西塔曾告诉他关于德拉科跳进黑湖的事情,那时德拉科那么无畏,是一种犯傻似的无畏,却不是幼稚。或许他从来不曾幼稚,除了在哈利面前。而哈利心痛之余翻涌的却是难以名状的激动,他一直以为这场单恋会无疾而终,可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。


他不知道他也这么爱他,更甚于生命。


所幸他们没有遗失彼此。


“你想什么呢?”德拉科歪着头诧异的问。


“我想……”哈利脸颊浮上两抹可疑的红色,“算了,不想说”,他接话道,有点懊恼自己一个近三十的大男人还总是忍不住羞愧。


德拉科没有深究,他抬起眼睛,沉声道:“这个世界变得好快。”


“是啊,你睡了太久。”哈利直到现在仍心有余悸,他吸了吸气,轻柔的语调里混杂着紧张过后的庆幸。“你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呢。”他补充。


德拉科望了望他:“这十年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梦。”


“你的梦够长的。”


他梦见他真的造了一艘大船去环游世界,但是迷路了,他只能漂泊在海面,有风和日丽,也遇到过狂风骤雨。直到有一天他的耳边听见呼唤,声音越来越大,大到能够让他辨认出那是谁的声音。


哈利在喊他靠岸。


于是德拉科知道,无论他再怎么躲避他,哈利终究要成为他最需要的人。接着他于那个春日的早晨苏醒,鼻腔内盈满花香。


德拉科低低地笑了一声,这个梦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哈利,不过他总有一天要跟他说的。


“走吧。”哈利说。


“那你准备好跟我在一起了吗。”德拉科突然道。
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哈利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,眸子里闪过一丝疑问。


“因为现在还不行,还差一点。”笑意爬上德拉科眼角,他抿住嘴唇,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裤边。笨死算了,他恼怒巨怪波特的脑子总是缺跟弦,他都忘了自己还欠他一个回应——这回应欠了十年了,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。


他应该给对方点奖励的,为了他的勇敢。


德拉科突然伸手覆上哈利的后脑,指尖缓缓揉进他乌黑柔软的发丝,迫使站在台阶上的人微微低下头。


“哈利,我爱你。”


他踮起脚尖,轻轻吻他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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